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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秭归:回去来兮

  南方周末   2002-11-07 09:31:45

    

    “三峡,无法告辞”稀奇报道之秭归篇

    记者江华

    屈原祠现在是老秭归城惟一没有搬迁的县直单元,孤零零地耸立在城东长江北岸的山坡上。初秋之晨,三峡深处的这个地方格外冷幽静森。“县城迁走后,游客少多了,一天也就三五小我私人。”一位事情职员失踪地说。

    祠内有屈原铜像,屈子低头沉思,顶风徐步,一脸的忧国忧民。《史记》形貌屈原崎岖潦倒时“至于江滨,散刊行吟泽畔,颜色憔悴,形容枯槁”,此像颇得神韵。铜像下的台阶上有符号:海拔175 米,三峡水库三期水位。也就是说,届时,库水将淹掉屈原祠大门和前院。

    不知今天的屈原祠是否也有着2300 多年前它的主人自沉汨罗时孤苦的心境。

    差其余是,它将沉于长江。

    屈原祠所在的秭归老县城归州,一座有着两千多年历史的古城,2002 年早春坍塌于一阵隆隆爆破声中。

    屈原祠以东,长江下游3公里处的山坡上,兴建中的新归州镇中央成为一块伟大的修建工地,一座粉墙黛瓦的小镇初具规模。

    屈原祠以东40公里处,三峡大坝附坝上首,一座簇新的颇富现代气息的新县城已经拔地而起。

    一切改变因三峡工程而起。然而,被改变的又绝非仅仅是修建自己。秭归,长江三峡之西陵峡横穿境内,中国浪漫主义诗宗屈原家园,古代四大尤物王昭君家园,巴楚文化起源地之一,由于三峡工程,人口40万的秭归动态移民达10万人,这片历史悠长风景奇异的土地将发生伤筋动骨的转变。

  

  

  

  9月15日,老秭归河滩头,拆下的旧门框将被运至移民新居

  

    西陵风物

    9月13日上午10时,从宜昌搭车出发,与摄影记者王景春偕行。快到12时,到达秭归新县城茅坪。

    从宜昌到茅坪有40公里,一条老路,一条新路。所谓新路,是宜昌市到三峡坝区的专用高速路,一起逢山打洞,遇涧架桥,不出40分钟,便到三峡大坝。从三峡大坝上望,秭归新城就坐落在前方山腰上,两地近在咫尺。

    来时我们走老路,一起山水相连,行进在西陵峡宜昌段黄猫峡、灯影峡的画廊中,让人

    浑不觉旅途死板。到茅坪,见到县文化馆退休干部王敏。老王今年65岁,世居秭归,是我们此行的向导,对家乡的景物胜景、历史文化、民俗民俗都了如指掌。

    吃过午饭,一行三人来到茅坪码头。只见下游不远处,巍峨的三峡大坝平水而起,斩断长江,未曾啜饮,直接将滔滔江水吞进喉咙,虎视眈眈地望着过往船只。

    买下昼1时30分的票,乘的是快艇,1小时可到上游40公里的秭归老城。船开了,此行将穿越西陵峡大部,愈往上行,山愈高,水愈急,峡愈曲、愈窄,愈是峰回水转、气象万千,心情愈是止不住地激动。

    船行至西陵峡深处的牛肝马肺峡与兵书宝剑峡时,景物已到极致———两岸崇山逼人,秀峰林立,一江沉底,如带相隔;头顶是天,人行船中,视线为山所蔽,天亦成河。两岸绝壁万仞,临水而立,刀削斧劈一样平常,不容得任何枝枝蔓蔓牵悬念挂。

    适逢阴天,宜昌区域刚经由一场不大的秋雨,今日雨似下未下。溘然想起来路上摄影记者王景春说,天气恶劣时,有时拍出的照片效果反而更佳。今日观阴雨日之峡江景物,始信其言。天公作美时,景物有其清淡处;天公不作美时,景物有其幻异处。看山顶山腰,雾缭云绕,幻化莫测,一逝难再;峡谷中则幽晦不明,山色更兼一水让,我船独行,恍离红尘!活脱脱的一幅水墨图:山、水、天、雾组成画中四大元素,且全幅气焰磅礴,比例适当———我们乘的船,在画中不外是一个小圆点。

    我完全陶醉于这迷人的景致中,浑不觉水冷凉爽身已寒。

    此番情景,昔人早有形貌。早在1400 多年前,郦道元《水经注·江水》引袁山松《宜都山水记》说:“自黄牛滩东入西陵界,至峡口一百许里。山水纡曲,而两岸高山重嶂,非日中夜半,不见日月。绝壁或高千丈许,其石彩色,形容多所象类……其叠山鄂秀峰,奇构异形,固难以辞叙。林木萧森,离离蔚蔚,乃在霞气之表。”

    今日我所观所感,与昔人何其相似。

    因思之,峡谷湍流不似平原耕地,后者人

    类易于刷新,地貌与古时有天壤之别,而前者则否则,今日我所见之情景,与袁山松《宜都山水记》、李太白“轻舟已过万重山”所见之情景,并无大差异。云云益发思古之幽情。飞驰在幽深的峡谷中,便觉是在历史的时空隧道中踽踽独行,心中一阵迷茫!

    船过牛肝马肺峡与兵书宝剑峡之间的新滩镇时,王敏指着南岸一片空荡荡的斜坡痛心地说,这里原本是一大片古色古香的清代民居,由于三峡清库现已所有拆毁。老王说,在他小时刻,沿岸另有许多参天大树,厥后经由“大跃进”中的乱砍滥伐,险些消逝殆尽;以往时常可见到猴子临江饮水,现在则极难见到。

    飞艇一起疾进,两岸风物渐次倒退。忽想,若是不走水路而走山路,行程当是何等艰难。又想起昨日在宜昌长江边夜饮时,友人指着江上驶过的伟大的滚装船先容,从宜昌到重庆,有陆路相通,但须穿越三峡的崇山峻岭,车人皆疲劳不堪,极易发生事故;现在不少司机则驾车上船,沿长江上下,以走陆路的油费、车辆磨损费抵船费,到达重庆后,再上正途,云云则平安便捷得多。从重庆到宜昌也是云云。

    进而想到,水至柔,山至刚,一水穿透万重山,是谓以柔克刚。这即是天意。此地交通,从

    水路即是从天意,平安而有用;若从山路,一定亏损不讨好。想起已往强调与天斗与地斗,而不知顺乎天意,其中似乎颇可斟酌。

    说到这里,摄影记者王景春又告诉我一个例子,不久前他去陕西采访一个泥石流灾难,系一条河流改道引起。原来,当地 *** 为了建设需要,多次人工改变河流,哪知老天不从,改一次道,河水最后一定执拗地流回原来自然形成的河流。

  9月14日,79岁的“船工号子”胡振浩全心化妆,守候演出

  

    关于英国人蒲兰田的争议

    在秭归新滩镇北岸的寺大岭上,有一座“蒲兰田君纪念碑”。

    峡江航运,自古一直靠木船,靠人力,纤夫桡工的号子声,在三峡区域传响了数千年。光绪二十四年(1898 年),英国人立德罗驾驶载重7吨的小轮“利川”号,从宜昌出发试航峡江,到达重庆。往后三峡区域响起灵活船的轰鸣声。

    光绪二十六年(1900 年),英国人蒲兰田驾驶载重310 吨的“肇通”号汽船抵达重庆。往后,英、日、法三国的四大汽船公司及中国“招商局”的商船也接踵而至,过往船只日渐频仍。

    由于峡江险滩暗礁浓密,覆船事故时有发生。民国元年(1912 年),重庆海关约请蒲兰田任长江上游巡江工司,在秭归新滩的龙马溪口首创信号台,用标杆信号给过往船只引航。往后各险处莫不云云,峡江航运平安大为改观,也为后人留下了许多珍贵资料。

    蒲兰田在三峡事情了28年,令人叹息的是,就在他告老回国的时刻,却遇海优势暴卒于途中。

    就是对这样一小我私人,一直到近时,对其评价都颇具争议。原来,外轮进入峡江后,夺了内陆船民、船工的饭碗。因木船跟洋船抢运货物,各地曾发生多起流血事宜。根据上世纪90年月一篇文章的先容,船工们发出了“气忿的吼声”———“洋船入川,大河水干”,“新滩生得陡,发的外来狗”。耐久以来,蒲兰田被以为是“帝国主义对中国执行经济侵略的急先锋”,而由其同胞以“有志振兴长江上段航业诸人”为名为其修建的纪念碑,也被以为是“帝国主义侵略长江三峡的罪证”。

    对历史人物的评价,向来因时代的变迁和史识的高下而相去甚远,今天,我们对蒲兰田的评价是否应该客观一些呢?

    胡振浩和船工号子

    西陵峡上滩连滩,崖对崖来山连山;青滩泄滩不算滩,最怕是崆岭鬼门关;船过西陵我人心寒,一声的号子过了青滩;一声号子我一身汗,一声号子一身胆……天天晚上,一阵阵一引众和、粗犷嘹亮、似吼似唱、凄烈而又勃发的歌声就会从老秭归县城长江岸边震向山谷,回荡在三峡的夜空。

    这即是西陵峡船工号子。若是你能乘坐一定档次的三峡游船,而且夜泊归州的话,就能浏览到这被称为“三峡长江文化活化石”的峡江船工号子。

    两千多年来,巴楚船工在绝壁林立、水势汹涌、暗礁密布的三峡险段劳动与生涯,形成了一种既有助于劳动,又有助于减轻劳动者疲乏、抒发劳动者胸臆的船工号子。

    船工号子是劳动号子的一种,因它发生在长江三峡,故又名峡江号子。由于三峡船工劳动主要、猛烈,号子声调自然高亢、浑朴,力度和节奏感极强。他们亲热配合,用号子统一步

    调,平均使力,用人力推拉船只行进。在人力船只在长江航运中已经灭绝的今天,峡江号子也几成绝响,成为长江文化中的濒危物种。幸好,有一位老人还存于世,他即是峡江号子的集大成者胡振浩。

    9月14日晚,我见到了这位富有传奇色彩的老人,老人79岁,中等身体,质朴的着装,硬硬的短发,白的竟不多,神色黝黑红润,双眼成缝,看上去至少比他的现实岁数小十多岁。

    胡振浩与船工号子结缘,是在上世纪50年月初他调到秭归县新滩文化站事情后。新滩因滩险著名长江三峡,过往船只许多在此停靠。船过新滩时,船工们驾船与急流格斗中,喊唱出种种响应的船工号子。这些高亢、质朴的声调深深吸引了年轻的胡振浩。往后他最先有意网络整理。为了网络到一手资料,胡振浩日间与船工们同吃同住同劳动,晚上就点着煤油灯填词谱曲整理资料。

    由于特殊的时代靠山,胡振浩的峡江号子一直藏在深山人不识。他的船工号子艺术真正可谓“老来俏”。1993 年7月,已经70岁的胡振浩率领一帮退休船工参演中央电视台综艺节目;1996 年东方时空又拍摄了他的专题片“老人与船工号子”。节目播出后,胡老收到大量观众来信,他的船工号子逐渐广为人知。

    在长达两个小时的攀谈中,胡振浩语言滔滔不停,声音雄浑,中气十足,吐词清晰,富有磁性,真难想象他已是79岁的老人。记者问胡总是什么使他在耄耋之年还保持着中气十足的嗓音,老人说除了他多年演习以外,一直保持着康健的身体也是一个主要缘故原由,而这又得益于长江三峡清新的空气、宜人的天气。

    晚上8时许,一艘满载外宾的游轮停泊在归州码头。游客们来到船坞上的小演出厅,轮到船工号子演出了,只闻声演出厅里响起一阵嘹亮的男高音,“哟嗬———”勾魂摄魄,曲回委婉,时高时低,足足有一分多钟,台上只闻其声,不见其人。接着,随着阵阵叱咤风云的节奏感极强的吆喝声,胡振浩率领众船工以摇橹姿势徐徐出台,胡老一身素白的绸衣,头戴一顶红绣双丸箍,大红的头巾,大红的腰带,明黄的绑腿,威风凛凛,在众船工的陪衬下,颇具旧时大侠风派……

    先吼慢水号子,再吼拼命号子。慢水号子即海不扬波时的号子,节奏悠缓;拼命号子即船遇急流险滩时的号子,猛烈主要,吼声震天,节奏渐吼渐快,让人透不外气来,声音穿透演出厅,把船都震得嗡嗡响,一幅画面也浮现在眼前:急风骤雨狭谷湍流中,一只大木船飘摇在波涛之中,船上桡工赤膊上阵,在惊涛骇浪中奋勇拼搏……

    没有任何伴奏,在电子音乐大行其道的今日,在众多歌星必须依赖手艺装备才气合成一张听似竹苞松茂的唱片的今日,在人类天赐的嗓音被科技刑具大卸八块的今日,胡振浩和那些历经大风大浪的船工们吼出的声音,不啻为天籁。

    船工号子感动了无数东来西去的游客,一位来自台湾的 *** 老兵拉着胡振浩的手热泪盈眶地说,船工号子令他想起了抗战时期军队在船工辅助下布防三峡天险,军民同仇敌忾的岁月;一位日本游客则说,胡老的演出让她回忆起小时刻祖父在北海道出海打鱼的情形……

    上世纪90年月末的一天,一位名叫魏司的德国女士来到秭归,辗转找到胡振浩。原来,魏司女士的祖父在清朝末年曾出任驻成都外交使节,上任途中搭船穿越三峡区域。途中他拍摄了不少三峡船工的照片,还对船工号子作了录音。魏司请胡老先容长江三峡的情形,并将祖父昔时的影像资料复制件赠予给胡老。2001 年,魏司又找到胡振浩,请他协助注释祖父昔时录制的船工号子唱词。

    今年1月28日,胡老收到了寄自德国的一封谢谢信,原来,胡老的注释与回忆已经存放在柏林普鲁士文化遗产国家博物馆,该馆以为胡老“为珍爱传统文化作出了卓越的孝顺”。

    现在,有关方面总算意识到了珍爱“秭归峡江号子”的迫切性,最直接的现实是此项艺术的集大成者胡振浩已经近80高龄。今年4月,宜昌市、秭归县文化部门召开专题集会钻研有关事情。

    胡老自己也痛感民间传统文化的流失,“川江号子(四川船工所唱的号子———记者注)已经失传了,李双江唱的川江号子歌已不是原汁原味的。峡江号子再不能失传!”胡振浩现在还带着两个年轻的徒弟,但苦于他们没有生涯体验,总唱不出谁人味来。

    谈到对传统或民间文化的珍爱,我溘然想起最近一期美国《国家地理》先容日本皇宫的一篇文章。日本皇室在政治上已失去实质意义,仅成为一种象征,但皇宫的一个主要功效是传承和保留传统文化和习俗。例如,日本天皇吃鱼至今接纳古老的鸬鹚打鱼方式,而且打鱼的程序严酷根据古代宫廷的礼制,其目的在于珍爱一种传统使其免于消亡。对传统的珍爱有助于唤起国家认同感和民族自豪感,稀奇是在工业化和全球化将各国都打磨得似曾相识的今天。

    说来也巧,就在我们观摩船工号子演出的第二天上午,一只小型的古式欧洲双桅风帆悄然停泊在归州码头,上悬丹麦国旗。在典型的中国山水画的景物里涟漪着这样一艘洋船,让人颇有些惊讶。原来,这是一艘丹麦全球风帆,历史已近百年,在丹麦很著名。船沿长江西进至三峡。船长是丹麦一名作家,沿途拍摄景物民俗,船上显然也有新闻从业者。

    当日,胡振浩等人又为船长一行演出了船工号子,丹麦人旁观并录像,他们关注的眼光近乎贪心。

  

  归州回去

  南方周末   2002-11-07 09:24:20

  9月14日,老归州,搬运条石到新归州镇的人们

    

    “三峡,无法告辞”稀奇报道之秭归篇

    “葫芦城”归州

    一起旅行,一起思虑,不知不觉已到秭归老县城归州。远远望去,老归州斜卧在长江北岸的缓坡上。现存名目分为条理鲜明的两层,从江岸上山坡,是一个伟大空旷的废品收购场,遍布瓦砾,衡宇荡然无存;再往高处山坡上一层,则是衡宇密密麻麻的残城。王敏先容,现在的样子是今年3月清库形成的,拆与不拆,是以海拔135米——明年三峡二期工程蓄水后的更高水位为界。

    老城已拆了三分之二,以往街道容貌尚存,只是四处如履平地,这路若干显得有些滑稽。拾级而上,沿途老王依次先容,这里原来是县医院、屈原牌楼、邮政局……但我怎么也无法与它们的原样重合,只有秭归县实验小学的“旧址”,一块断墙上涂满了色彩鲜艳的儿童画,才让人感受到原来这里的生气。

    一片相对平整的坦荡地上,一棵花树茕茕孑立,上着乱红无数,在满目昏暗的瓦砾堆中奋力而出,格外显眼。我们问旁边整理杂物的民工此花混名,好几拨人竟无一知晓。他们只是说,此树自今年正月着花,至今未败。

    暮霭之中,花树迎风摇曳,她是在眷念这片土地吗?

    一起上王敏神色凝重,作为一名老归州,他显然与我这个旁观者的心情纷歧样。很长一段时间,他都缄默不语。“看到今天的样子,想起原来这里人来人往,心里有些凄凉。”不外,只管眼前是一片废墟,老王照样感应很亲热,“每次来这里,心里都说‘归州,我又回来了’。”

    每一个归州住民对老城都怀着深深的眷念。

    老秭归县城归州以是令人眷念,就在于她满城的历史文化积淀,满城的典故和传说,满城古朴的民俗民俗和浓浓的人情味,活化石般悄悄躺在大巴山和三峡深处相对封锁的一隅。

    耐久以来,人们心中的秭归就是归州。公元前221年秭归置县,从汉到三国、隋、唐、宋、元、明、清诸朝均设县(郡)治于此。归州成为三峡区域甚至中国的名城重镇,始于公元221年。是年,蜀帝刘备为给义弟关羽报仇,东下伐吴,在此扎营筑土城。因此秭归又称刘备城。往后兵家多次争取,数度兴废。清嘉庆九年(1804年)知州甘立朝改砖城为石城,城垣高峻坚实,状如葫芦,故又名“葫芦城”。记者见到1930年月日本人所摄一幅秭归城照片,葫芦之状简直惟妙惟肖。

    清嘉庆年间所建的古城墙,至秭归县城拆建前,基本完整保留,是长江西陵峡两岸保留时间最长,规模更大的一座古城。待我们来到老归州时,古城墙已面目一新,只剩些残垣断壁。

    秭归“控巴蜀之咽喉,扼荆楚之要带”,自古以来是由鄂入川的必经之地,历史上留下迁客骚人的许多题咏。“瞿塘漫天虎须怒,归州长年行最能”(唐杜甫《最能行》),“山河悲屈宋,战伐忆孙刘”(清王士祯《抵归州》),而宋朝陆游一首《楚城》,我以为是真正的千古绝唱,也最能表达今日我对老秭归逝去的心境:

    江上荒城猿鸟悲,隔江即是屈原祠。

    一千五百年间事,只有滩声似旧时。

    因前临江后负山,归州自古以来都是一个一矢之地。其拥塞之状,到搬迁前已到极致,不足1平方公里的县城,聚居了3万多人。街巷纵横交织,张家李家鸡犬之声相闻,由此形成归州城特有的繁荣情景和浓浓的人情味。正如一位归州女子所写的:“古城墙,古城门,青石板小巷,老屋子,老树,老井,老邻人,闲步这周遭仅1平方公里的小城,老旧的痕迹随处可见。”“每次上街买器械,摊主总会说:‘都是街上的老熟人,我不会格外喊的。’”

    老城西山脚下的江滩上有“九龙奔江”。九道石梁犹如九条巨龙向江对岸奔去,滔滔长江河流被逼窄三分之二,马上水势汹涌。九龙奔江有一个悲壮的传说:古夔子国时,一老者携九子筑咤溪,想引溪水上山浇灌良田,坝未筑起而老人殁。其情绪动了彭祖。彭祖托梦嘱咐九子,于午夜时饮长江水全家,就会酿成九条蛟龙横卧长江,使其自然成坝,围水上山,万民同乐。可谁想夔地巫师从中作乱,疑惑九子各饮九十九口水,却错当一百,使其道行不满,从而只奔江心的三分之二便气绝身亡,酿成了九道石梁,后人称为“九龙奔江”。

    九龙奔江一带的坦荡江滩,险些是老归州人休闲惟一的去向,每至节沐日,游人如织,划船、放鹞子、舀桃花鱼……三峡蓄水后,随同着优美的传说,九龙将真正成为水底之龙。在斜阳的残照下,山脚的九龙奔江与山腰的归州城似乎同赴黄泉的情人,惺惺相惜,俯仰相泣。

    残城和最后的留守者

    沿坡路徐徐上行,走过空荡荡的拆迁区,进入密密匝匝的保留区。当跨过第一幢残值房的时刻,便跨进了另一段历史,通过这个片断,我似乎看到了原来的秭归。这里街巷狭窄,迷宫一样渗透到城镇的肌理,店肆一家接一家。由此可以想象往年归州的荣华和人气。

    老秭归成了一座断裂之城。残留的部门,似乎一个与母体切断脐带的婴儿,苟延残喘。到三峡工程三期蓄水前,这些残值房另有5年的生命,现在,房租已廉价到1平方1元钱甚至几毛钱。随着县城的搬离和老城的拆毁,残城逐渐损失都会功效,住民们反映的更大一个问题是,自来水厂搬走以后,他们只好吃山上一座鱼塘的水,住民们不少人因此肠胃得病,身上发痒。

    沿着上山的巷子,走到一个三岔路口,迎面在一家杂货铺门口闲坐的老人远远就向王敏打招呼。原来他们是归州的老熟人。老人名叫黄德俊,今年70岁,祖辈生涯在归州。以前他的店肆旁有一口全城皆知的井,名叫“官井”。据传是前时县令看到城内饮水难题,筹资将城东5里外的山泉引来。一直到一二十年前,这口井照样古城1万多人的生命井,提水者从早到晚,男女老幼,络绎不停。黄老的父亲从民国时就最先看井,一直到离世。厥后,县城安装自来水,此井被废。

    我们问老人何时搬走,老人说会到2008年到达三级水位(即175米)时最后走,他“舍不得走”,“这里空气好,高头(即新县城茅坪)冷。”谈到会搬到那里,老人说还没有决议,他在茅坪、新集镇(即新归州镇)都有房。

    现在栖身在老归州镇残值房里的另有3000多人,包罗两所学校的学生。留守这里的住民主要有三种情形,一是像黄德俊这样的老住民,有经济能力在外买房或者已经在外面买房,但由于眷念田园或者在此还可以做点生意的人;二是家庭难题在外面买不起房,只幸亏此住一天算一天;三是秭归农村移民没有外迁的,在此租住或买断残值房过渡,多数也无钱购置新居。

    他们成了归州最后的留守者。

    54岁的赵友树是留守者中的一个典型。1992年他在秭归县橙汁厂下岗。现在惟一牢靠的生涯泉源是 *** 发的每月116元低保。

    9月15日中午,我们一起前往他在橙汁厂的家。走到半山腰,他指着路边被砍的杂树说,“这是我砍的柴,我们烧不起煤。”

    到了赵家,才发现他们的住所是原来橙汁厂办公楼一楼的大厅,有70多平米,隔成两部门。一边由赵70多岁的怙恃住,剩下的由赵友树配偶和两个女儿住。房间狭窄幽暗,陈设庞杂。赵友树睡在客厅里——若是还能称为客厅的话,险些没有可以落座的地方,也没有像样的家具。赵指着一个陈旧的衣柜说,穷得没钱做油漆。

    “唉———”赵的妻子,一个神色蜡黄、身体瘦削、头发庞杂的中年妇女一声叹气。

    赵的妻子胡新悦1991年从秭归县皮鞋厂下岗,津贴的1万元钱所有花在了小女儿身上。原来,小女儿念初三时作业紧,得了精神盘据症,效果病照样没治好。“我们有碗饭吃,这女人就有碗饭吃,我们死了,她也死了。”胡新悦悲切地说。

    已经20多岁的小女儿呆坐一旁,谁也不看,似乎没有闻声这些话。

    赵家与不少同他们一样有老城户口的留守者想到新县城上户口,但居委会的人说,“没买房就不能上户口。”

    听说记者到来,来到赵家的邻人越来越多。与赵友树一样住在这幢办公楼里的另有23户,所有是橙汁厂的下岗职工。

  3月24日,老归州城爆破王敏摄

  

  9月15日,秭归新城,窗栏组成一个“楚”字

  

    夜宿新归州

    黄昏时分,包一辆面包车,从老归州到新归州。往东走,先沿长江岸边走一段,再上一段废旧的盘山公路。总共五六里路,就来到更高处的新归州镇。

    若是说老归州镇是一个伟大的拆迁工地的话,新归州镇就是一个伟大的建设工地。镇区不宽的水泥干道都已建成,沿街簇新的修建已初具规模,钢筋、水泥、沙石、预制板等建材堆得满城都是。

    对照起老归州的残值房,新归州无论是蹊径等基础设施照样衡宇都要大气和靓丽得多,但感受就比老归州缺少人气和人情味。

    记者在新归州镇看到,全镇的新修建颇有南方传统修建特色,多数细腻小巧,以马头墙、小青瓦、石板路为主,令人心旷神怡。

    若何在新归州建设中延续老归州的历史和文化,归州镇决议一班人照样动了一番脑子的,他们并没有像一些地方好大喜功和追逐时髦。在归州土生土长的镇长谭科先容,在新归州镇的建设中,他们的思绪是凸显“乡土味、文化型、生态镇”三个方面。好些单元想建高楼大厦以及玻璃幕墙等现代装饰,都被否认。

    对老归州城的一些古树,清库时镇里并没有一砍了事,而是花大气力移植到新归州城,既环保,又反映了移民文化。这种在新归州建设中的文化味,体现在了细微之处。镇长谭科办公室阳台的铁栅栏的花纹,其设计就沿用了楚文化的虎脚凤架鼓。

    “归州历史文化光耀,我们不想它们在我们手上灭种。”谭科说。

    在新归州城吃过晚饭,回到镇招待所休息,一天的奔忙,以为周身酸累,倒在床上便睡。我们住的地方是半山腰,午夜醒来,打开窗户,清亮的空气扑面而来,沁人肺腑!漆黑的山色在稍淡的天色中成了一幅剪影,显露出优美的山脊。万籁俱寂,只有秋虫唧唧,似乎是蛐蛐,声声拨动心弦,我似乎回到儿时,在林间,在乡野。这久违了的空气和虫声。

    同事王景春亦醒来,亦有同感,我们一直聊到天色熹微。

    屈原魂

    秭归旅游打出的旌旗是“三人旅游线”,即伟人(屈原)、尤物(王昭君)、野人(神农架野人,由秭归香溪河上行可至神农架林区)。

    其中最为秭归人看重的是屈原。屈原这个名字,已深入到秭归人心理和文化的深层,成了他们最为主要的精神资源。屈乡成了秭归的代名词,秭归有屈原牌楼,屈原祠,屈原沱,屈原庙,有屈原大旅店,屈原暖锅城,屈原汽船公司,有橘颂酒楼,骚坛诗社……老国民讲起贪官,甚至都不忘对照这位2300多年前的老乡———“他们不敢像屈原那样清廉!”

    “秭归”二字的由来,古往今来有许多说法。其一说与屈原有关。《水经注·江水注》引袁山松说:“屈原有贤姊,闻原流放,亦来归,喻令自宽,全乡人冀其见从,因名曰秭归。”“秭”与“姊”音同而通。

    只管不少学者考证有其他更贴切的注释,但秭归国民只在心中认同这一说。这种认同是价值取向上的认同,秭归人把屈原看成了秭归的“神”。

    秭归的许多习惯,都与屈原有关,其中尤以阴历五月端午节前后民俗流动为盛。择其要有:挂菖蒲和苦艾;吃粽子和喝雄黄酒;大招魂和龙舟竞渡;端午诗会等。

    屈原沱是归州古城东5里的一个回水沱。传说屈子投江后,有神鱼将其遗体驮回田园秭归,在屈原沱泊岸。因此,屈乡人千百年来,就于阴历五月屈子的忌日在屈原沱举行盛大的大招魂和龙舟竞渡流动。

    屈原家园的龙舟竞渡,与其他地方相比其程序则别有一番情景。

    五月初五早上,三山五岳的乡民都早早来到屈原沱两岸,人山人海,一片沸腾。划龙舟分游江、招魂、竞渡、回舟四个程序,有一整套的锣鼓和唱腔。其中竞渡虽然猛烈,但招魂最为感人。只见颜色各异的条条龙舟,都竖起一根书有“魂兮归来”的招魂幡,在当地最著名的歌师的率领下,所有的龙舟自觉编队,随着歌师的黄龙鱼贯而行。歌师以催人泪下的唱腔哭唱《招魂曲》,歌师每唱一句,桡工和岸上的国民都要在锣鼓的敲打声中应和一句:“嘿,嗒哟!”其声震峡江,遏云止水,令人肝肠寸断。《招魂曲》主歌如下:

    医生医生哟,听我说哟,嘿嗬———

    天不能上啊,上有黑云万里,地不能下啊,下有九关八极。东不能往啊,东有旋流无底,南不能去啊,南有虎豹狐狸。西不能向啊,西有流沙千里,北不能游啊,北有冰雪盖地。惟愿我医生,快快回家园,衣食勿须问,楚国晴天地……宋朝诗人陆游曾于屈原沱观龙舟竞渡赋诗一首:“斗舸红旗满急湍,船窗睡起亦闲看。屈平乡国逢重五,不比常年角黍盘。”

    从老归州镇沿长江驱车9公里,便到达香溪注入长江处。香溪碧蓝,长江浑黄,泾渭明白。河口有中国古代四大尤物之一的王昭君白色雕像。由香溪溯江而上,便到今属湖北兴山县的王昭君老家。而香溪河名的来源,亦与王昭君有关。《妆楼记》载:“昭君临水而居,恒于溪中浣纱,溪水尽香。”因而又名“昭君溪”。

    溯香溪而上,过景致幽艳的七里峡,可到距老县城约40公里的屈原家乡乐平里。这是重山阻隔下的一片坦荡谷地,如世外桃园般。这里粉墙黛瓦,修竹围绕,街巷整齐,人们衣着虽不名贵但清洁得体,也许是屈子遗风泽被后人,乡民颇得诗礼传家的风化。事实上,乐平里有一个名扬秭归甚至宜昌的农民诗社——“骚坛”诗社,这个被称为“泥巴腿子诗社”的30多名社员已创作诗词几千首。每到端午,民间诗人们便邀约在一起,饮酒赋诗,纵情而归,据当地老人说,这一习俗在明清时期就颇为盛行。

  

  大昌:一位1700岁老人的秋季

  南方周末   2002-11-07 09:24:20

  9月25日,奉节开往巫山的客船

    

    “三峡,无法告辞”稀奇报道之巫山篇

    这个秋天,是大昌古镇最后的秋天。1700岁的古镇沉甜睡去,当明年6月,伟大的湖面像华盖一样将大昌吞没时,人们将最先过一种截然差其余生涯。

    《巫山县志》载:“大昌城,明成化七年知县魏学习。弘治三年通判戴君、正德二年知县董忠陆续增修三门曰:通济、向阳、永丰。道光初年,邑令杨佩芝重修三门。东曰紫气,西曰通远,南曰临济。器械街长218米,南北街长152米。”

    登古城,顾周围,器械良田万顷,古城如画舫静泊。

    雨镇

   沿着古城外的青石板路,来到古城东门。石砌城门上,长着荒草和小树。

    过东门,如穿时光隧道,修建群挺秀地站立了几百年,历经水祸旱灾、战争和朝代更迭。

    看到我们冒雨进来,古屋主人微笑着,问吃早饭没有。有时刻在越过衡宇之间的清闲时,为避雨跳进古城人家的厅堂里,主人也只是憨厚地笑笑。

    古屋伸到青石板路的廊檐下,是住民晾晒的辣椒,鲜红的颜色掩饰在黛色凝重的街道上,像是有人不经意在这幅伟大的是非画上扔了几把红花。

    险些没有看到一家的大门是紧闭的。大昌人有个习惯,每家的屋门日间不会关着,随时等着亲友和邻人登堂入室。依稀古风,在他们的基因里传承。

    古屋门口的老太太和老爷子 *** 着,和百年迈屋镌刻在一起。雨中奔跑打闹的孩子们,让古城的气氛生动起来。孩子们头中用红领巾或是报纸做成的暂且雨具,从石板路的这边跳到那里,向位于西门周围的学校跑去。幼年的他们,还不知失去城池和家园的滋味。

    一些古城人搬走了,古屋就孤零零地没有了人气。住了几百年的古屋,有人和它做伴时,结结实实,旧而不颓;人走没几天,马上行将就木起来,坚硬的木头屋子竟然见风就化。

  9月28日,大昌遗址D区挖掘现场,历史与我们在秋天碰头

  

    伤分别

    一位母亲带着女儿从野外里走过来,送到西门的学校。

    失种的田地野草丛生,远处收割过的庄稼秆正在发黄。四处是树木的基桩,年轮清晰。

    河畔,一个老人用手杖支着身体,站在三株枯树下,看远处横跨大宁河的桥上几头牛走过。

    两年前,大昌老城墙顶端被划上一道红线和写上“143米”后,人们的心绪就乱了。

    两年来,数万大昌人经由了撕扯心肺般的离别,与千年码头、与人、与城门永别———古城人铭肌镂骨。

    一位90多岁的老奶奶,临走前,在同样进入暮年的儿子搀扶下,摸摸厨房,摸摸树,摸摸门。舟车劳累,迁到千里外的异乡缔造她90岁时的新家园。

    人们在公证下,了自己在大昌的户籍和一切证实,在最后签字的刹那,许多人都哭了,他们意识到:这是真的,他们不是大昌人了!

    打点好最后的行装,第一件事就是祭祖,对祖先说再见,让他们保佑。

    行前的最后一晚,亲友密友聚到一起享受最后的告辞晚餐。 *** 的暖锅和烧酒,是男子的心肠;絮絮叨叨的女人说不完的话,是系着家乡的线。

    一位搞移民事情的当地官员说:“我吃了两次告辞饭,吃得心里发堵,再也不敢去吃了……”

    移民的最后一件事,是到河畔挖一棵小树,或者装点土和水。能带走的,除了乡音、水、土和忖量,没其余。

    两年来一直送移民到外省的一位干部,首先发动了自己的亲戚。他说,码头上离其余事情,他不想提也不敢提。

    移民每次离别,船没有一次正点开过,该下船的不下船,该上船的不让上,人们就这样牢牢地抱在一起。

    当干部的只好咬着牙,忍着,像撕开身上的肉一样,将送其余人和远走的人拉开。

    大昌镇辖区3.6万人,走了1.2万人。“我们想念他们。不知道那里好欠好买辣椒?”干部不知道在回覆我们,照样在问自己。

    大昌人已经没有昔日的不安。他们心态平和,波涛不惊,不走的,还要守候来临的生涯。

    1.2万人竟然带走了古城的人气。几年前,到深夜照样灯火通明的大街小巷,人们在茶室品茗,摆龙门阵;盛夏时节,更是全镇出动,去河畔纳凉游泳。周围农民在镇上过足了瘾踏着夜色回去,手电筒的灼烁像夜色中的火星。喝醉的人不成调的号子,也给那时的晚上添了热闹。

    现在,晚上不到9点,人声幽静,灯光熄灭。走在古城了无人迹的街道上,听着自己的脚步声撞在老墙上。

    孩子的天堂

    弯曲的镇内小巷,三轮出租车和“摩的”车手高叫着,突然拐进更小的巷子,拥挤的砖瓦房和木结构的屋子立刻将高分贝的车声给吸没了。

    店肆的雇主坐在摊位前闲聊;老先生懒得睁眼,在门口打瞌睡。椅子下面,就是一条排水明沟,水声很细。

    大昌是大三峡区域古老的经贸中央。规模远大的七省会馆、云蒸雾绕的煮盐之邦,作育了大昌人的精明。善于做生意的大昌人没有学会坑人骗钱,纵然在古城消逝的最后时刻也没有去“宰”外地客。

    相近大宁河,四五十间民房已经被拆掉。在留下窗框的窗台上,是盆富贵竹;花白头发的老太太手扶门框。邻人说,屋子拆了后,她险些天天来,在废墟里翻来翻去。“从小媳妇变老太,可该走啦。”邻人大妈说。

    镇上的人们仍然各自举行,该下棋的下棋,该炸果子的炸果子,该打铁的打铁……

    铁匠陈大爷说,“人可不是一烧就软的生铁。”

    镇中央的宣传栏上写着 *** 致移民的“ *** ”:“会做事的看久远,不会做事的看眼前,早日选择多时机,早日搬迁早生长,守候张望误时光”。

    走过俄式教堂刷新的镇卫生院,是一大片良田。这儿已成为孩子的乐园:5个手拿玩具冲锋枪的孩子分成两拨,在田埂上睁开鏖战。电动枪的声音太小,孩子们就高叫着“配音”。

    在新城,孩子没有这些理想的战场。

    国家文物部门投资3000万元,原样搬迁大昌古镇有代表性的衡宇,让人们看到1700年大昌的样子。大昌要换一个地方誊写历史。新历史离古城不远,在5公里外的一个山上。

    当第一座复制古修建打下地基时,大昌另外的千年就最先了。

     *** 此举目的,不是为原住住民提供燕徙之所,而是建主题公园以吸引游客。

    大昌文化馆馆长李纪堂感应沮丧:“大昌许多器械带不走。”

    李说,古城成为平地,不是最痛苦的,痛苦的是这个历程。

    “历史一下子就断掉了,空缺了,续上去需要若干年?”李说。

    今年炎天,老李让在县城上学的儿子带同伙回来,又给同伙亲戚打电话,让他们都回来。“满满一屋子的快乐。”

    码头

    南城门结实的石缝里,长出了一株百年黄桷树。扭曲挣扎在一起的树根 *** 在外,如老人飘着长须的脸庞注视码头。

    200米左右的码头和护堤,已经被水冲断,酿成了小岛。很少有船靠过来,码头上开帐篷饭馆的生意,就靠为数不多的船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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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3级台阶上,破碎的石狮俯视河面,妇女们在码头上洗衣服洗菜。码头上,一只狗跟在一个孕妇的后面在散步,一个服装入时的发廊女孩子准备接坐船来的男同伙。

    孕妇说,孩子要在新城才气生下来,估量他(她)看不到大宁河了。“怎么给他(她)形容(大宁河)呢?”

    在这里考古的中山大学女生住在河畔的旅社。习惯了用自来水洗衣服的大学生,竟然也学着小镇女人的样子,坐在废弃的码头台阶上洗衣谈天,若是不是说着通俗话,很难把她们看作客人。

    2009年,三峡库区的水位上升至175米。有30米深的水盖着大昌古城,有10层楼高。

    历史的封底和封面

    日落时,在大宁河彼岸的山上远眺大昌。黛色的屋顶、红红的桉树叶,被阳光染出多种条理的河水,搭配在一起,安宁协调。

    1700年,这足够让人对大昌的已往发生敬畏———这座远离京城万里之遥的小小古镇,从无到有,从远古的政权确立延续到现在,代代接受着远居京城帝王的君领之力,缔造着顺应自己的生涯。

    历史显然不是大昌人的肩负———古城之外,显示着现代人的痕迹:钢筋混凝土,玻璃,抽水马桶。

    古屋的分火墙与钢筋混凝土相比,犹如历史的兴衰更替,不能逆转,却又难以衔接。

    大昌人说,我们没有需要对祖先忏悔,他们可以来到这里给我们缔造幸福,我们也可生涯在别处,为儿孙缔造幸福。

    三峡工程淹去了数以千计像大昌这样的家园,但人们必将缔造新一代文明。

    泱泱平湖是老历史的封底,也是新历史的封面。

    古城外,码头边,青山碧水连天。大昌人享受着最后一个秋天的余欢。

    站在大昌镇堤坎上,远望对岸的山峦,大昌人说它是“睡玉人”。

    再次漂过大宁河,我一直闭眼假睡。睁开眼,大昌和大宁河的一切,如密密麻麻的线,带着钩和诱饵,让人疼,却不得不中计。

    脱离南门码头时,突然想起大昌人教我的民谣,它在大宁河流域,不经文字地传唱:

    月亮走,我也走,我给月亮提花篓。

    提到南门口,碰着大姐在洗头。

    大姐梳的盘龙髻,二姐梳的茶花头。

    只有三姐不会梳,拿起梳儿眼泪流。

    ……

   新巫山:一个孩子的降生

  南方周末   2002-11-07 09:24:19

  9月29日,大宁河畔,攀援在石壁上的孩子。

    

    “三峡,无法告辞”稀奇报道之巫山篇

    新巫山城大街上,人们发自心里的知足。

    几十年来,巫山人并没有感受到由于神女的妩媚和传奇而给自己带来若干利益。缺乏投资和建设的老城破旧拥挤,经常让巫山人感应难为情。

    在巫峡峡口,漂亮的山体已经被削去泰半,这里要建一座横跨长江的桥,为新巫山未来的生长铺路。

    【一】

    在10月开初的几天里,数以万计的人流往来于新老巫山之间。

    挤挤挨挨的小灵活船,是去大宁河的主要交通工具。船老大们经常在柴油机轰鸣的机舱里多塞三五小我私人,避开水上交警的检查。老县城被淹没前的最后日子,成为他们抓紧发家致富的时机。

    在码头看新城,一壁陡峭的山体,距离水面100多米以上,崭新的楼房屹立。

    巫山人的忠实没有随着老城消逝而消逝。不管是问做生意的,照样摩托车手,仍然会给你热情地指路,然后再一五一十和你砍价。

    在灰尘飞扬中从老城中穿过,原是群楼耸立的地方,酿成了通向新城的路,拥塞的道上四处是车。摩托车手抚慰说,明年不会这样了,码头和老城都淹了。

    许多旅店漂亮的女服务员职业地笑着说不打折。不怕你不转头,除非你想在夜晚严寒的江风中看夜行船。

    巫山人不憎恶老城,但甩掉老城的刻意坚硬无比。不止闻声一小我私人说:“搬新城好啊,旧城挤得喘不外气。旧城脏,自己也像垃圾。”

    【二】

    巨额资金打造的新城在短短几年内冒上山头,稀稀拉拉地膨胀到了6平方公里。

    数万老城人从江边搬到了后面山上,很快发现一个严重的问题在脚下存在:新城就确立在一条古老的“碎块石聚积体”上。巫山人畏惧新城会摇晃,但他们以为 *** 总会想设施的。

    数亿资金正在被运用:新城地下,已经插下成千上万根钢筋铆钉。巫山用它们保持新城的牢靠。

    新城大街小巷十二条,以巫山十二峰命名。高楼在山体上找到了适合的位置,马路宽阔,街灯新颖。“广东路”的命名,示意着这个都会在制作中和广东的亲密关系。

    全城的更高处,是一座绚烂重大的教堂,红红的十字架透着肃穆,似乎随时守候为老城做弥 r>    近60个县级部门重大的办公队伍,早已提前迁到气派的办公楼里。在市区更好的位置,堂皇的 *** 办公大楼依山而建,长长的、高高的台阶通向大门。时间的砂纸,还没来得及将其打磨出更多的庄重。

    与 *** 相邻的位置,巫山破费了2000万元之巨修建了15800平方米的“市政广场”,高峻的西洋廊柱和拱顶装饰着广场,制造喷雾的装置,试图再现“巫山云雨”的效果。连巫山人都感应乐不能支:“那怎么能跟神女峰比呀?”

    当地 *** 称,这个广场是市民的大客厅,也是游客享受购物的地方。

    在开幕式上, 台上一块红布遮着后面没有来得及弄好的台阶。在制造出的水雾中,开幕人的身影和脸庞看不清晰。市民们听着看着,孩子们跑着玩着。新招考的公务员严肃地宣誓着。

    市民们快乐的理由着实许多:学校漂亮了,市场礼貌了,有了与自己身份和职位相等的新居。

    不足也是显著的:人和人变远了,买屋子钱包空了。一位大爷说:“找邻人谈天还得走上很远的路,得赶快装电话。”

    新城添了许多娱乐场所,另有网吧。夜总会的霓虹灯将都会装扮得有些迷朦。

    巫山捉住这所有的时机。一样平常都会能有的器械,在这个险些没有岁数的新城里快速地壮大着。

    2002年12月30日前,老县城必须整体迁出,三峡水库的水必须有一个平展的安身地方。水淹的地方不需要任何生命。

    城里有一条长阶,从下到上纵贯城心,毗邻三条横向的街道。人们走走歇歇,习惯地扭头,看着脚下渐远的新城、老城和滔滔东去的江水。

    也许这是中国都会中最长的门路。走上新城的顶部,要支出艰辛。

    【三】

    鲁良朝致力于巫山文化历史研究,曾主持编纂《巫山县志》,留下了老巫山纸上的历史,同时又介入了巫山新城设计和蓝图的想象、设计,是新城的打造者之一。

    鲁良朝应该是衔接巫山历史空缺带的一个主要人物。老鲁随着机关搬迁到新城办公、住宿,每到下班之后,他仍情不自禁地跳上车,去老城走走。

    “我像一个回外家的新嫁娘。”老鲁的话像诗。

    老鲁在老城的住房,进门就开灯,灯泡就是太阳,灯泡就是月亮;走到窗边,看不见山,看不见树。窗前,惟一能看到的是一排瓦房。瓦房很古老,上面有一莳植物名叫瓦松,是老鲁松懈神经、调治视力的惟一绿色。

    老鲁说,他经常想起1900多年前意大利的庞贝古城,柏拉图形貌的虚无飘渺的岛国亚特兰提斯。直到今天,追忆它的文章不停。而巫山老城的消逝,则有着和庞贝古城纷歧样的缘由。

    老鲁说,与其等它淹没后去祭祀,倒不如趁有时日时去亲近它。

    老城是一个容易让人迷路的地方。3天前你看到的一条街或者一栋参照的楼房,再去时,已经找不到。

    一个老者坐在废墟上,看民工叮叮当当地砸楼板。老者说,他险些天天都要下来,新城不适合他。

    老者在码头边生涯了一辈子。船工喜欢狭窄的街道和挨得很紧的屋子,整天在水上,上了岸亲热。他说,那时很晚回家,总能听到一些不应听到的声音和消息。这都是第二天取笑某个船工的笑料。“那才叫生涯。现在楼太厚,没人味了。”

    老船工没有猛烈地否决搬迁。他说:“往前看看,我们总不能让孙子们重复这样的生涯。”

    在老城的旷地里,独留下一株红红的桉树。一个贫无立锥的院落,有歪歪扭扭的几个字:“吴香梦之家”。堂屋的墙上,贴着5张奖状和一张首脑的画像。奖状纪录着一个孩子长大的痕迹,更大的一张———1999年6月,巫山南峰小学发给陈焱同砚的奖状写道:“陈焱同砚在二年级下学期德智体美劳诸方面成就显著,被评为五好生标兵。”

    老城,剩下这些被忽略的细节。

    【四】

    老城作为县城的历史该有2279年了。明年正值老城2280岁生日,行迁就水。

    由于对历史的崇敬,老鲁说,每次穿行在两千多年的街道,走过烟熏火燎的板壁房,不敢自鸣自满,只能轻轻走过。

    老城沾了神女的灵气,历代骚客文人,往往驻足咏诗作文。宋玉的《高唐赋》、《神女赋》,另有李白、杜甫、白居易、刘禹锡、陆游等等,每一个名字都足以令人屏息。

    唐代刘禹锡雇一叶扁舟来巫山,看了山水,听了民歌,想了屈原,写下了《竹枝词九首并序》,开一代新诗文风。黄庭坚的弟弟黄嗣直在巫山做县令,黄庭坚常来巫山,兄弟二人穿行街肆,竟玩出了《铁牢盆记》,为我国古代煎盐史留下了珍贵的历史资料。

    老城东有圣泉吊古,西遗楚王行宫高塘观,北有老城墙,古榕树。去南方江岸,可捡三峡石。冬季江水退去,时不时冲出来一柄远古的石斧。

    新城太新,这种感受没有,也不存在。

    【五】

    与水灾的战争缔造了巫山人的强项和 *** 。截断大江,掩去了巫山人与水战争或游戏的 *** 。

    老城人为现在的生涯支出了款项、履历和时间等价值,面临着生计,他们必须寻找新路。

    一位官员说,没有清水的大宁河,已不是我们最可靠的资源。

    老鲁说:“巫山县是不动的大船,我们巫山所有人必须拉纤。”

    老鲁对自己介入打造的新城充满了矛盾。他说,无意贬低新城,从总规到详规,都融入我的心血。但它被铝合金、大理石、各色招牌以及玻璃幕墙装饰得与其他都会毫无差异,以为轻佻、浮华。

    老鲁在9月30日的文中说:“出土的锈铁,昏暗了巴将军的利剑;拾起的瓦片,消逝了楚宫的绚烂;巫山老城,告辞了昨日的绚烂……”

    老鲁说,“巴人在峭壁上都能快乐生涯。”

    2002年10月1日,刚刚出生几个小时的男婴和他的母亲躺在县人民医院的产房里。父亲何超说,这是家族新移民里降生的第一个孩子。

    “这是我们新的种子。”何超说。

  

  温家大院:巡抚后裔们的通俗生涯

  南方周末   2002-11-07 09:24:21

   9月27日,大昌东门,一位正在织毛衣的孕妇

    

    “三峡,无法告辞”稀奇报道之巫山篇

    2002年9月27日,温家大院通俗的一天。

    温家天天都希望能有“不速之客”到来,这是大院现在主要的收入泉源。

    祖先坚决不会让深宅大院成为人们随便惠顾的地方,但温氏后裔不能不思量一些不相符祖先身份的做法———他们需要延续自己的生计和古屋的生计。

     *** 并没有给300年的温家大院修缮用度,只是给了一个“文物珍爱”的名分。

    温嫂有些不安,过几天,古城东门向阳门外的古屋要被文物部门标号了。这个标号也在丈量着温家大院最后的日子有多长。

    温嫂想做的,就是能在这里多呆一些时间,从天南海北的客人叹服的神志里,知足一个王谢之后的情绪。

    作为古城保留完好的古民居中的一座,温家大院成了大昌镇的代名词。

    庭院占地320多平方米、总面积800平方米。大院由门厅、正厅、后厅三部门组成,从正门进入,到后花园。

    雕花窗户像个伟大的双喜字,刻有仙桃、蝙蝠、菊花、牡丹等祥瑞之物。后花园虽已破败,但隐现昔时气派。

    天井里优美的水漏是整个修建排污水和雨水的地方,它们仍然好用。天井周围围合的衡宇形成了走廊。正厅是家族长老会客的地方,两把已看不出底色的椅子,似乎能看到昔时温家掌权人的影子。

    在后厅有一个伟大的木盆,是温家做巡抚的祖先沐浴的容器。它显示出主人曾经拥有的富贵。

    后花园里一株大树正在被请来的人砍伐,斧头嘣嘣地在树根处响着。

    温家的“第12代”给大院带来的生气无可对比:谁人在天井里玩耍的孩子一眨眼不见了,等他泛起的时刻,手指头上是一根蜜蜂的毒刺,父亲照孩子身上就是啪的一掌,挨了打的孩子终于有理由大哭,在客人眼前要回了体面。

    温嫂已经说不出温家是若何来到大昌的。竹苞松茂江浙气概的修建,青砖黛瓦,火墙高耸,在远处红彤彤的桉树叶的陪衬下,仍然透出一种穿越古今的气力。

    第一拨客人终于在上午10点钟靠在了通济门码头。

    导游 *** 熟络地和温嫂打招呼,随便地拿起温嫂晒在天井里的花生吃。只要是客人,发现什么吃什么,温嫂基本不管不问。

    来了游客,温嫂都是一样的神色,都要收旅行费。惟一的破例是学生和文化人。

    温家大院里见证古屋宿世后世的温氏后裔们,带着对家园一木一雕一砖的回忆,天南地北。

    温广林舍不得老屋。他说:“老屋搬那里,我跟到那里,祖先的魂还在呢。”

    中午,总有客人在温家订饭。温家儿媳卖完豆腐,在厨房里烹炒烧制,然后去找客人回来用饭。温顺恬静的温家儿媳总能找获得四处闲逛的客人。

    下昼,是温家大院安宁的时刻。孙子爬在前厅的桌子上写字,母亲在一旁看着儿子;温嫂在院子里走动,随便摒挡一下搁乱了的器械;西边的太阳越过古老的房脊,折射到天井里。

    下昼5时许,温家小儿子最先做豆腐了。在外人看来,这显然具有演出性子。但温家不在乎你怎么看,他们指望这个挣钱,没有钱,娃娃上学就是个问题。

    早上泡的黄豆酿成了豆乳,香气弥漫大院。一对深圳来的小情侣一直在这里等,说早从 *** 上看到温家的豆乳了,来喝一口。

    在温家,惟一让人犯难的是讨价还价,温家媳妇往往给你分外添上一道菜。她说:“出门不容易,抵家了就吃好。”至于价钱,这位大宁河的女子总是说:“你随便给吧。”

    温家希望回复后的温家大院仍然由后裔住进去,“根都断了,还会有秧?”

    地方 *** 官员说,大昌古城复制的38座古民居大院,在新镇的山岭上修睦后出租,让租赁的人在那里做豆腐,或者假扮古屋的后裔举行“民俗”演出,吸引客人。

    其他温家人到底去了那里,温嫂也不知道。

    温嫂说,温家的祖籍应该远在广东,但根扎在大宁河太深了,怎么能挖得动。

    温嫂预期国庆节假期会给她带来不菲的收入。她希望明年节日时,能有更多的人来。“但蓄水后,生怕不再有人来了。河没了,城拆了,码头淹了,另有什么意思?”

    温嫂和温广林,满院子乱跑的孩子,斜阳中磨制豆腐的儿子,另有默默地去大昌镇卖豆腐的媳妇,就这样过着在百年迈屋里最后的生涯。

    温家大院古老的澡盆,天井的石榴树,大院墙上“总蹊径万岁”的遗痕,另有后花园听到的大宁河溅溅水声,在和温家做最后的交流。

    “温嫂,我们再来,到那里寻找你们?到那里喝你们的鲜豆乳?去那里吃温家的饭?”

    温嫂说:“到时刻看能不能问到吧!……”

    温家要去哪儿?这个在此与古屋相守12代的人家?

   宁河:一条没有航标的河流

  南方周末   2002-11-07 09:24:20

    

    “三峡,无法告辞”稀奇报道之巫山篇

    大宁河,这股绿水像是混浊的长江生出的一条生气勃勃的枝蔓,沿着巫山老城残缺的城脚向北延伸。

    我们的船沿河上行。瞻仰两岸山峰羁绊起来的一线天空,我恍然以为自己应该是在几十米的水下潜行。

    过些时日,这些幻觉将变为现实。真实的历史即将被虚拟,而虚拟的水位即将真实。

    船工穿着橘红的救生衣,一把竹篙顺在船头。同流合污的一艘游船上,中国人和外国人朝着我们乘坐的破船尖叫、招手。船老大对这些夸张神色看惯了,却让船上的学生激动不已,船错过许久,笑容依旧挂在脸上抹不下来。

    河岸的岩石,被万年河水镌刻得扭曲,沉积的纹路,如老人不小心从衣襟下露出的苍老的肌肤。河水更像一个老人怀中一直扭动想挣脱的婴儿。

    大宁河的运气将改变:和长江混为一体。

    青山依旧在,碧流颜色改。135、142、175这些数字(工程水位)如公路上阻止通行的交通标志:“大宁河流不动了!”

    长江水要回灌到二百里以上的巫溪县,大宁河的主干将消逝在以天天5米的速率上升的湖水中。

    船老大叫啦呼啦地和下行船打着旗语,不时和邻船的船工高声地说着什么,看他们暧昧的笑和神色,一定少不了当地的民俗粗话。

    在大宁河,人们可以清晰地看到邻船游客的长相。峭壁上被人具象的狮子,一尊观音,一座莲台,一个猴子,一个石马的 *** ,一条白蛇,都让游客提议一阵盖过大宁河涛声的“哦哦”声。

    在河流平缓不需要撑篙的时刻,一个船工总是呆呆地坐在船头。他总在急流险滩的地方,一脸凶煞地赶人回船舱。他是小三峡终点涂家坝的人。

    他一口隧道的巫山口音,但在执法意义上却不是三峡人了。他是涂家坝几百名外迁徙民中的一个,户籍、身份、种种能证实他是大宁河人身份的文件,都已经无效。

    他说,他着实太想大宁河了!做了近20年的船工,河里哪儿有一块多大的石头,船若何绕已往,像熟悉自己的身体。他着实憋不下去,就回来给已往的哥儿们打工。“横竖没有若干日子了,河变得没有想头了,再走。”

    他喝着上船时买的啤酒。按原理应该是违规的,我倒情愿他喝醉一回。

    船过一处狭长的河段,河畔的石滩紧挨着峭壁,沙滩上是成群的孩子。他们攀援在石壁上,散落在石滩上,一个红衣红裤的小女孩身背竹篓,不在意船激起的浪溅湿她的鞋,向过往的船只挥手。

    大宁河岂论酿成什么样子,照样他们的。大宁河老了,他们大了。

    小船在看得见河底卵石的浅滩溯行。石头磨着铁壳的船底,咔啦咔啦地响,涂家坝的船工弓起身子,薄衫下的肌肉隆起,修正着船头,掌握着前进的偏向。

    船过凋敝的双龙镇。想起8年前自己那次没有心肺的快乐旅游时,双龙码头的台阶总是湿漉漉的,双龙镇显得体面而荣华。现在码头仍在,衡宇却已经成了残垣。行人希罕的岸上,只有废墟里单调的钢钎的叮当声和倾倒的墙壁激起的烟尘。

    一对男女要下船,他们卸下了一堆从巫山进的小商品,都是些城里人不屑的廉价货。船工不小心,纸箱滑到了河里,廉价的鞋被泡湿。女人动也不动地立在船头,看男子忙乱地捞。男的在抚慰她,说晒晒照样新的,可是女人仍然背对着大宁河抹起了眼泪。

    “别哭了。”男子说。珍贵的器械失踪在河里,都可以找回来;明年,岂论什么器械落在湖里,贵的贱的,却再也无法寻觅。

    船远了,在变焦的数码相机镜头里,这对大宁河男女携手上岸的身影模糊。

    船过一处冲积而成的鹅卵石河滩,几个孩子手举带网兜的长竹竿向我们的船飞驰。秋天的河滩上有蝴蝶吗?

    孩子们却把竹竿伸向我们的船舷,脸上带着期盼:网兜里是一只橘子,或者是1元钱,甚至是一包利便面。

    但孩子们很失望:这只载着内陆乡民的船,是没法指望获得一个橘子或者是零钱的施舍。

    从一最先进大宁河我就试图数清岸边一排栈道遗留的石孔。绵延不停的石孔在绝壁上延伸,昔人用来相同天下。

    大宁河古栈道,自龙门峡起沿大宁河西岸绝壁北上,平均排列的石方孔,距水面20米左右,孔距1米余,孔深约50厘米,20厘米见方。至大宁盐厂共有石孔6888个。

    假定我们的祖先一天凿一个方孔,需要19年;淹掉它们,仅需4天。

  

  

  

  

   编后:

  南方周末   2002-11-07 09:24:20

    

    一页书,被轻轻地合上。

    我们“三峡,无法告辞”报道组10月18日撤离三峡时,险些找不到来时的路———几天前我们穿过的古街道已经被推平了,而新城就在我们经由的路上崛起。

    去重庆的路上,我们一直在沉思。回忆刚已往的日日夜夜,我们百感交集———深峡惊涛和船工的号子,旧城消亡和新城的重生,文化遗痕水银泻地般的存在和失去时的惋惜———离别之际,我们的心变得那么柔软和敏感。

    爱也好,忧也好,从我们的心情走出来,往前看,实在我们都只是看客,令人震撼和值得尊重的,是那些通俗而质朴的三峡移民所显示出的顽强:他们抹去离别乡土和亲人的眼泪,摒挡起寒酸的行囊,满怀憧憬在异乡延续自己新的生涯。

    他们的骨子里有着开拓者的基因。他们的先进穿越巴山楚水陆续迁徙至此,一批批地来,不畏阵势艰险和虫蛇虎患,坚贞地活下去,确立和厚实了三峡的文明。

    时隔多年后,现代三峡人走上了先进的路。看着他们坚定的眼神和抿紧的嘴角,我们完全有理由信托,三峡人必将如他们的先进一样开创新的历史和文明。

    他们是真正的英雄。

  

  

  

  

  

  

  

  

  

  

                       

  

  

青山忠魂在

 

长夜独寥寂

 

万里俗嚣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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